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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宗商品贸易的数字化新蓝海

发表时间:2020-07-29 21:20:00  来源:野望文存  浏览:次   【】【】【

货难管、钱难管、价难管,授信确权混乱、存货融资难落地、现货市场落后,这些是常年困扰大宗商品贸易的难题,业界正在从物联网、区块链等数字新科技中寻找解题方案


文 | 李斯洋
编辑 | 马克
来源 | 财经十一人(ID:caijingEleven)

7月中旬,中国“钢都”唐山的钢贸圈钢坯远期现货再次爆雷,引发市场对大宗商品贸易风险的关注。


唐山的一位钢企财务风控专家告诉《财经》记者,此次违约事件祸起于唐山的两家大型钢材贸易商卖空约20万吨钢坯远期现货,但未及时在盘面买入套保。不料后来宏观利好推动钢坯期货价格大涨,远期现货价格也水涨船高,造成贸易商亏损严重,资金链断裂而无法履约。


据行内人士估算,依照目前唐山钢坯市场价3400元/吨计算,本次违约事件涉及的20万吨钢坯货值达6.8亿元,卖出方差价亏损预估至少3000万元,而采购企业预付款直接损失近1亿元。由于贸易商与上下游同步签订合约,供应链受波及程度可见一斑。


“大宗商品产业链互相牵连,但现货贸易模式过于依赖企业主体信用,因而风险控制始终是大宗商品贸易最头疼的问题。”南钢首席期现货分析师蔡拥政告诉《财经》记者,由于缺乏平台背书和外部监管,大宗商品现货贸易目前仅能依靠企业自身信用担保。


大宗商品的风险,不仅影响实体产业链,金融机构受到的风险更大。


回溯到2012年和2014年,上海钢贸案、青岛港德政案等一系列大宗商品一单多押爆雷事件,造成银行近百亿损失,也让金融机构将存货融资拉入“黑名单”。


货难管、钱难管、价难管,大宗商品贸易的三大痛点亟待化解,核心症结恰恰出在主体信用上。


由于大宗商品体量大、货值大、波及面广,任何信任危机都会被放大,致使国内的大宗商品现货贸易裹足不前,更无法挖掘其供应链金融的价值。


随着新技术发展,区块链有望成为破题的一把钥匙。2019年7月16日,银保监会下发《中国银保监会办公厅关于推动供应链金融服务实体经济的指导意见》(银保监办发[2019]155号,下称“155号文”),鼓励银行保险机构将物联网、区块链等新技术嵌入供应链金融(包括存货融资、应收账款融资、预付款融资等)的交易环节。


疫情进一步激化中小企业融资难的矛盾,叠加房地产等固定资产增长乏力,越来越多声音呼吁金融机构重启存货融资。市场需求叠加政策利好,大宗商品数字化正在形成“新蓝海”,专家预言2020年大宗商品供应链金融将达到15万亿元规模。



嗅到商机的不仅有大宗商品贸易企业,物流企业、金融服务机构纷纷试水数字化转型,腾讯、蚂蚁金服、京东数科等一系列科技企业也在大宗商品领域竞逐,行业协会也在加速推进仓单登记平台、行业标准化及存货融资的立法工作。


为了规范行业,“155号文”对供应链金融释放出理性的信号,但市场上以“供应链金融”为名的伪创新不计其数。不论是提供通道或是虚构交易,往往实质还是核心企业的信用背书,与供应链金融的创新发展相违背。


01 


货难管:攻破大宗物流“黑箱”


“整个大宗商品物流行业几乎游离于数字时代之外。”中国物流与采购联合会物联网技术与应用专业委员会标准部部长沈启星告诉《财经》记者,目前九成以上的大宗商品仓库仍然停留在纸质单据阶段,依靠纸质仓单、账本、货垛卡、提货单等进行仓库管理,记账、入库、盘库、出库全部依赖人工操作。


沈启星感叹,很多仓库跟30年前相比,唯一的差别就是以前是靠人力搬运,而现在用行车、叉车等装卸工具以及一些简单的仓储管理软件而已。根据2018年的统计,中国的物流成本占到GDP的15%-16%,而美国仅7%左右。


这种依靠人工和纸抄单的仓库管理方式不仅效率底下,也使得货物安全性大打折扣。“货物一旦入库,仿佛丢进了黑箱之中,货主很难获得货物的实时信息,唯一能够相信的,仅仅是仓储公司的信用。”


但依赖主体信用时常带来危机,仓储企业走单、空转带来的爆雷案件频频发生,造成巨额经济损失。究其背景,仍然指向粗放的物流管理造成信息传递滞后,难以做到货单统一、实时精准。


“大宗商品体量大、货值大,一单货的价格都是百万到千万元的量级,一点差错对企业都是致命打击。”中储股份战略客户部总经理、中储京科董事兼总经理高啸宇告诉《财经》记者,大宗商品的数字化不同于消费品,必须确保物流、资金流、商流、信息流“四流合一”,其中最大的制约因素就是物流信息。


近年来在各传统行业数字化转型的热潮下,各大仓储企业也纷纷将数字技术引入仓库,让“黑箱”变透明。2019年10月,国内最大的仓储企业中储股份(600787.SH)与京东数科成立合资公司中储京科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


利用物联网技术,结合仓库管理系统(WMS),有望实现入库物资账目、储存货位、货物状况、货物标识的数字化,并实现这些数据信息的实时匹配。“不仅能替代纸质时代账、卡、物的仓库管理模式,更能实现货物的实时可看、可查、可验证。”高啸宇说。


大宗商品仓库的数字化改造体现在数据与物理场景的融合。利用移动感知视频、电子围栏、卫星定位、无线射频识别等技术,对物流及库存商品实施远程监测,提升智能风控水平;利用AI技术可以实现货物管理和物流调度。


针对品种繁多的大宗商品品类,一系列科技企业也开发出相应的“黑科技”。例如针对原油等液体物资,中化能源科技公司利用一套能够反映容器内液面起伏状态的传感装置,实时追踪液体货品的性状;针对铁矿石等难以过磅的干散货,宝武集团旗下的湛江钢铁仓库引进3D激光扫描堆位体积的方式,实时采集重量信息;针对糖、粮食等易腐败变质的食品物资,中物动产、富德康等引进了用于质检的传感设备,监视仓库环境的温度、湿度。


全部数据将通过物联网系统实时上传至云端,货物进入仓库后的一切行为,包括到货-入库-看货-出库-离场,以及盘库、移库、过户等变动行为都实时呈现。



“‘实时’二字起到了关键作用,此前线上和线下之前是分离的,这就是为什么以前的大宗B2B电商无法做大的根本原因。”沈启星认为,仓库是货物的交割中心,只有实现线下和线上的实时,大宗商品的线上贸易平台才能够进行下去,不然只能是空中楼阁。


目前大宗商品仓库的数字化转型沿两条路径开展,一类由仓储企业主导,请技术公司为自己定制系统的数字化解决方案;另一类由科技公司主导,针对不同的大宗品种定制联网设备,并提供数字管理监控平台的搭建服务。


但由于仓库是一个相对薄利行业,搭建物联网设备和智能管理平台需要大量投入,投资回报周期长、缺乏成功案例,让很多仓储企业特别是中小企业缺乏动力。对于资产较轻的科技公司,虽然具备方案实施能力,但需要依靠仓库方提供相关的标准。“但目前这样的标准是缺失的,仓储企业也在摸着石头过河。”中国仓储与配送协会仓单信息登记服务平台筹备组邓洁告诉《财经》记者。


标准化工作正在开展中,2019年8月15日,由中国物流与采购联合会物联网技术与应用专业委员会主起草的《数字化仓库基本要求》、《数字化仓库评估规范》行业标准已经国家发改委批准,列入国家发改委《2019年推荐性物流行业标准项目计划》。


“在大宗商品板块,更应该提升数字化水平,自上而下地逐步规划企业的数字化转型,自底而上地逐层进行数字化建设,实现降本增效。”沈启星介绍,引入数字技术将大幅提升仓库的工作效率,整体时间可以缩短40%以上。过去盘点一个1万平方米的仓库,至少需要24个-48个小时,依托物联网手段可以缩短到2个小时以内。


02 


钱难管:区块链入局存货融资


大宗商品体量大、货值大,其仓单的功能远远不止是仓库向货主开具的交付占有凭据。仓单能够转变为一种资产进行转让和交易,获得背书后能够成为一种不完整的有价证券;此外,仓单能够背书转让,也就意味着在法律上就能够做质押,可以实现其金融属性。


然而,货物和仓单不一致的痛点始终困扰着仓单在金融领域施展拳脚。多位行业人士在接受《财经》记者采访时,不约而同地提到了2012年的上海钢贸案和2014年青岛港德政系金属贸易骗贷案。


两起案件祸起于货主与仓库勾结,对同一批大宗货物开出多张仓单,到银行骗取质押贷款,案件共造成银行、保险等金融机构损失超百亿。


“传统上,担保品管理由银行委托仓库等担保品管理公司执行,但不少问题就出在仅用人工去看货上。”邓洁表示,担保品管理方可以轻易对同一批货物开多张仓单,因为货值很大,质押后可以拿到不菲的银行贷款,犯罪成本低,收益非常大。


一系列骗贷案造成非常恶劣的影响,此后,存货融资几乎被整个金融体系拉入“黑名单”,绝大多数商业银行都不愿触碰该业务。曾有保险公司愿意出一些担保责任险,即监管责任险或员工忠诚险,但未能铺开。“因为前几年固定资产充足,银行没有那么急迫地寻求转型。”


但随着近年来房地产发展到峰值平台期,银行也在寻求可替换性的资产,供应链金融的支持政策也在不断加码。2018年4月,商务部等八部门联合发布《关于开展供应链创新与应用试点的通知》,央行决定释放4000亿元增量资金,增加小微企业贷款的低成本资金来源。


2019年7月,银保监会向各大商业银行、保险公司下发“155号文”,对银行保险机构规范开展供应链金融业务做出了更为细化的规定。


“大多数中小企业由于转型成本等原因无力改善上下游供应链管理,也无法通过信用来获得必需的周转资金,存货融资成为提高其流动性和生产灵活性的重要手段之一。”蚂蚁区块链数字物权总经理彭玉军告诉《财经》记者。


随着疫情以来中央“六保”的下达,解决中小企业融资难变得更加紧迫,中国中小企业协会会长李子彬今年上书国务院,呼吁加快推进存货融资的落地。但相比已经出台了很多规范性政策的应收账款融资,存货融资迟迟发展缓慢,整个市场也长期缺乏信心。


为了降低存货融资的风险,让金融机构卸下包袱,越来越多的行业玩家将目光投向了区块链技术。155号文中也明确指出,鼓励银行保险机构将物联网、区块链等新技术嵌入交易环节。


“区块链技术具有不可篡改、可追溯、去中心化等特点,解决的主要是信任问题,而物流行业涉及主体多、信息分散,是区块链技术的天然应用场景。”中国信通院泰尔英福网络科技公司区块链研究员张富宝告诉《财经》记者,登记在区块链上的仓单,其是否已经被抵押,对所有成员都一目了然,并且可以通过智能合约将已经抵押的仓单冻结在区块链系统中,避免仓单重复质押。


张富宝介绍,通过联盟链的形式打通整条贸易链,将大宗商品交易所、担保机构、仓储机构、银行、仓单持有人等纳入到联盟链上来,每个节点都维护着一份相同账本,联盟成员可基于账本准确获取仓单基本信息,跟踪仓单注册、转让、质押等流转信息,有效规避仓单多重质押等风险。


“数字控货和区块链技术解决了货物和仓单不一致问题,仓单就可以取代实物,成为存货融资的出质标的。”苏州大学法学院教授、担保物权法专家董学立告诉《财经》记者,随着相关法律的不断完善,关于仓库存品的担保,就变成一个权利外观的担保,就是仓单的担保,仓单的交易也就等于实物的交易。


如2017年2月,国际大型能源和大宗商品交易商Mercuria就已联合SG和ING进行原油交易区块链试点应用;2017年6月,BP联合意大利埃尼集团、奥地利维也纳能源公司、加拿大技术公司BTL和安永开展区块链天然气交易试点等。


目前,由于国内尚无明确的“仓单法”,现有的合同法和担保物权相关法条可以联合起来支撑以商品存货作为担保物进行融资。邓洁介绍,中国仓储与配送协会、中国银行业协会和中国中小企业协会正在通过组织全国性可流转仓单联盟,搭建起仓单信息登记平台,以标准+联盟+登记来聚合基于数字化存货资产的各类服务。


近两年,国内已有一些落地实践,如中国宝武旗下欧冶金服推出以应收账款债权为载体的数字资产凭证“通宝”;蚂蚁区块链通过统一的管理标准及技术标准打造以“区块链仓单”为载体的可信资产体系;中储京科依托数字科技搭建上线的大宗商品供应链协同平台“货兑宝”。


据欧冶金服向《财经》记者介绍,截至2020年6月,已有超过1000家中小企业累计通宝交易规模逾430亿元,融资成本最低可至4.35%,最小单笔融资3800元。中国宝武成员单位及上下游战略客户已有近百家成为核心企业上链开展业务,其中子公司宝钢股份(600019.SH)已实现了应用区块链通宝对外付款的常态化。


在大宗商品的民营企业中,连续两年入围《财富》世界500大的雪松控股借助打造“区块链+供应链金融”平台,进一步提速其实现“中国嘉能可”的目标。旗下雪松国际信托积极探索新技术在供应链金融的应用,5G、区块链、AI这些前沿技术的应用,可以帮助金融机构更真实地挖掘业务。


雪松控股相关人士告诉《财经》记者,雪松的大宗商品行业背景去支持信托公司发展供应链金融,相比传统金融机构具有明显优势,除了在货物监控方面介入整个“四流”;在货物处置能力方面,某批钢材或有色金属出问题要卖货时,传统做供应链的企业能够依托上下游优势迅速处置资产,而金融机构不具备这个能力。


目前,雪松控股已实现有色金属、黑色金属、化工、能源等大宗商品全品类覆盖,围绕“资源开采及采购—全品类大宗商品交易—供应链金融—产品高端制造及分销—物流仓储”的大宗商品全产业链,为全球近万家企业提供供应链综合服务。


03 


价难管:化解现货价格波动


大宗商品贸易受价格波动的影响非常大,但相比于成熟规范的大宗商品期货市场,大宗商品现货市场的发展仍十分滞后。


“即便像一些拥有过万会员机构的交易平台,它们的大部分的交易也都是在熟人产生的,完全没有发挥出交易平台的价值。”邓洁表示,在期货交易市场,即使买卖双方根本不照面,交易依然维持活跃运行,但目前现货市场很难做到。


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张富宝认为,由于价格受贸易双方的主观因素影响大,可能出现出售方宁可低价卖给老客户,也不愿高价卖给其他客户的情况,造成价格不公允的问题。另一方面是交易形式不规范,如在没有签订合同前,买卖双方可以违约,或者预付定金的额度随意,没有规范标准。


成熟的期货市场和现货市场互动,进行期货与现货间的套期保值,是化解价格波动风险的重要避险工具。这种有期现对冲机制的市场,可以把风险控制在一个有限的范围,并且这个范围能够用模型计算出来。


但在国内,尽管郑商所、上期所、大商所等期货市场得到成熟发展,大宗现货市场依然处于“原始状态”。对贸易商来说,这种单边市场意味着巨大的价格风险。“未来中国的大宗商品要在现货市场中建立起一套跟期货类似的体系,并实现期货跟现货之间的强对接关系,需要规范现货市场的体系。”高啸宇表示。


位于深圳的前海联合交易中心(QME)为香港交易所旗下大宗商品交易平台,提供了一个期货和现货相结合的典型案例。“在交易所,现货价格指数是透明的,B2B电商平台上的价格随着交易中心的价格变动,线上和线下能够实时保持一致。”沈启星介绍。


将大宗现货市场搬到线上,将成为破局的关键。传统上,大宗商品的交易行为通常靠近仓库,交易双方可以现场验货和交割,掌握的货物信息就越充分,自然而然库房所在地就被改造成交易市场,构成了“前店后库”的现货市场模式。


随着国内的城市化的不断扩张,大量仓库需要搬至更偏远且地价更低的地方。但仓库可以搬离,市场却无法搬离,逐渐形成“店库分离”的新型大宗现货市场模式。“这种模式依然基于现货实物,并且实物和电子仓单一一对应,交易和结算行为在线上平台完成,线下实体控制着交割。”高啸宇表示。


“在现货市场中,区块链技术依然在交易和结算环节发挥着关键作用。”张富宝向《财经》记者介绍,利用区块链技术建立适用于交易所的登记结算体系。由于区块链具有高度安全、数据实时共享、数据永久保存等特性,非常适合用来进行确权登记;如果交易也在区块链上发生,那么交易和清算同步完成,实现实时清算,由此可消除由于延时清算造成的交易对手方风险。


依托中储占行业10%的物流设施,高啸宇介绍,未来中储京科计划打造基于线上平台的大宗现货市场形式,先将线下场景线上化,再将线上场景平台化,最后实现平台场景生态化。


大宗现货市场的完善也将进一步降低金融机构开展存货融资的风险。邓洁介绍,银行担心的一个问题是出质人违约后质押物处置,随着现货交易市场的发展,银行可以与交易所合作,选择有强交易市场支撑的大宗商品品种作为出质标的。


作者为《财经》记者,原载2020年7月20日《财经》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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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廖金声